克拉拉与太阳

by 石黑一雄

不同于大多数 AF,不同于罗莎,我一直渴望着看到更多外面的世界——看到它全部的细节。因此,格栅升起的那一刻,当我意识到此刻我和人行道之间只隔着一层玻璃,意识到我能够无拘无束地、近距离地、完完整整地看到那么多我以前只能窥到边角的东西时,我是那么地激动,以至于有片刻工夫,我几乎忘记了太阳和他对我们的仁慈。

我很快便能比较熟练地在貌似凝望着 RPO 大楼的同时观察那些橱窗前面的人了——一个孩子会走过来,紧盯着我们,脸上会有一丝悲伤,有时会是愤怒,仿佛我们做错了什么。这类孩子可以在下一刻轻易地换一张脸,忽然像其他的孩子一样开始大笑或是招手,但当我们在橱窗里度过了第二日后,我很快学会了分辨其中的差异。

我猜对你们来说,从你们的位置看,太阳一定是落到那栋大楼后面的,对吧?也就是说,你们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真正落下的地方。那栋楼肯定老是挡在那里。”她朝出租车匆匆张望了一眼,看到大人们依然坐在车上,这才接着往下说:“在我们住的地方,没有东西挡在那里。从我楼上的房间,你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太阳落到哪里。看到他回去过夜的清楚位置。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罗莎对我说:“克拉拉,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一直以为等到我们进了橱窗,我们一定能看到外面有好多好多的 AF。好多好多找到了家的 AF。可我们没有看到很多。不知道他们哪儿去了。”这就是罗莎身上的一个了不起的地方。她会在无意中错过那么多;哪怕是在我向她指出某样东西之后,她依然看不到那背后的特别或有趣之处。然而,时不时地,她却会说出一句这样的观察。她的话刚一出口,我立刻意识到了,我也原本以为会看到橱窗外面有许多 AF 在快乐地陪着他们的孩子一起散步,甚至是独自出门办事;而我尽管没有对自己承认,可确实也暗自吃惊,而且有点失望。

这个关于窗外 AF 的问题,虽然挑起的人是她,可她很快就完全失去了追问的兴趣——这也正符合她的性格。等到我终于看到一个少年和他的 AF 一起走过 RPO 大楼那一侧的果汁摊时,她几乎都懒得朝他们那里看了。可我依然在思考罗莎刚才所说的话,每当有一个 AF 难得经过时,我都会特意仔细观察。很快,我就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RPO 大楼那一侧出现的 AF 永远比我们这一侧多。而且,就算有一个 AF 难得碰巧朝我们这一侧走来,陪着一个孩子走过第二块严禁停车标牌,他们也会走上人行横道,不会从我们店前经过。而当有 AF 真的从我们窗前走过时,他们的表现总是非常奇怪,总是加快步伐,把脸扭开。我不由得想,是不是我们——这整间商店——都让他们难堪。我在想,是不是罗莎和我,一旦我们找到了家,在被迫回想起我们并非一直和我们的孩子共同生活,而是曾经坐在一间商店里时,也会感受到一种尴尬。然而,无论我多么努力地尝试,我依然无法想象罗莎和我对我们的商店、对经理、对其他 AF 抱有那样的感情。就在我继续观察窗外的时候,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那些 AF 并非尴尬,而是恐惧。他们恐惧,因为我们是新型号;他们担心,很快他们的孩子就会决定,是时候把他们扔掉,换上像我们这样的新 AF 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如此别扭地拖着脚从我们门前走过,不愿意朝我们这边看。这就是为什么在我们的窗外现身的 AF 如此少。谁知道呢,说不定隔壁那条街上——RPO 大楼后面的那条——挤满了 AF。说不定外面的 AF 全都想尽一切办法,就是不走这条会从我们店前经过的路线,因为他们最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他们的孩子看到了我们,随即走上前来。

那是在我初遇乔西的两天之后。那一天的上午浸饱了雨水,路人们全都眯起眼睛,躲在雨伞和湿淋淋的帽子下面。RPO 大楼在倾盆大雨中并没有太大变化,虽然许多窗户都亮起了灯光,好像天都黑了。旁边的太平梯大楼正面左半边有一大片楼面被打湿了,仿佛是楼顶的一角漏出了汁液,一路淌了下去。可就在这时,突然之间,太阳冲破了云层,将阳光洒向湿透了的街道和出租车的车顶,路人们看到这景象,全都成群结队地走了出来;就在随之而来的人潮中,我看到了那个披着雨衣的小个子男人。他在 RPO 大楼那一侧,年纪据我估测在 71 岁。他一面招手,一面呼喊,脚眼看就要踩着人行道的边沿,我担心他再往外跨一步就要站到行驶的出租车流前面了。那一刻经理碰巧也和我们一起在橱窗里——她正在调整我们沙发前面的那块标牌——她和我同时发现了那个招手的男人。他身上披着一件棕色的雨衣,衣带从身体一侧悬荡下来,几乎碰到了脚踝,但他似乎没有留意,只是冲着我们这一侧继续边招手边呼喊。一群路人就在我们店门外聚集了起来,不是为了看我们,而是因为有那么一刻,人行道上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动弹不得。接着情况起了变化,人群变得稀疏了,我看到站在我们前面的是一个小个子女人,背对着我们,目光越过四车道的出租车流,望向那个招手的男人。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根据她的体型和姿态,我估测她的年龄为 67 岁。我在脑海里将她命名为咖啡杯女士,因为从后面看,披着厚厚的羊毛大衣的她看上去小小的,宽宽的,肩膀圆圆的,就像倒扣在红架子上面的陶瓷咖啡杯。尽管那个男人继续边招手边呼唤,而她显然也看到了他,她却并没有用招手和呼喊回应。她继续一动不动,哪怕有一对跑步者冲着她迎面而来,在她左右两边分开,又在她身后会合,他们的运动鞋在人行道上一路啪啪地踩出小小的水花。终于,她动了。她朝人行横道走去——那个男人一直在示意她过来——起初步履缓慢,接着加快了脚步。她不得不再度停了下来,和其他人一样等红绿灯;男人不再挥手,但两眼一直焦灼地望着她。我又在担心他会跨出路沿,站到出租车流前面了。可他镇定了下来,走向他那一头的横道口,就在那儿等着她。等到出租车流终于停住,咖啡杯女士开始和其他人一起过马路的时候,我看到男人举起一只握成拳头的手按住一只眼睛,就像我在商店里看到的有些孩子在不安时会做的动作。接着咖啡杯女士来到了 RPO 大楼那一侧,她和那个男人紧紧地搂在了一起,两个人看上去仿佛融合成了一个更大的人形;太阳注意到了这一幕,将他的滋养倾泻在他俩身上。我依然看不到咖啡杯女士的脸,但那个男人的眼睛紧紧地闭着,我不确定他究竟是非常开心还是非常不安。“那两个人似乎非常高兴能见到彼此。”经理说。我随即意识到她和我一样在密切地关注他们。“是的。他们似乎非常开心,”我答道,“可奇怪的是,他们似乎也非常不安。”“噢,克拉拉,”经理轻轻地说,“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是吧?”说完这话经理沉默了良久,手里握着那块标牌,凝望着街对面,哪怕那对男女已经走出了视线。最后她说:“也许他们很久没有见面了。很久,很久。也许上一次他们像那样彼此相拥的时候,两人都还年轻。”

你是说,经理,他们失去了彼此?”她又沉默了片刻。“是的,”她终于说道,“一定是那样的。他们失去了彼此。然后,也许就在刚才,纯粹是机缘巧合,他们又找到了彼此。”经理的声音和她平时不太一样了;尽管她的眼睛还望着窗外,我认为她此刻并不真的在看什么东西。我不由得想,路人们看到经理自己和我们一起在橱窗里站了那么久,不知道会怎么想。终于,她从窗前转过身来,从我们身边走过,这时她碰了碰我的肩膀。“有时候,”她说,“在那样的特殊时刻,人们心中的快乐会夹杂着痛苦。我很高兴你能如此细致地观察一切,克拉拉。”说完经理便走了,这时罗莎对我说:“好奇怪啊。她那话是什么意思?”“没什么,罗莎,”我答道,“她只是在说外面的事。”罗莎聊起了别的话题,可我还在想着咖啡杯女士和她的雨衣男人,想着经理刚才的话。我努力想象着很久以后,罗莎和我早已找到了各自的家,一天我们又在街上巧遇了。那时,我心中的快乐,就像经理所说的那样,会夹杂着痛苦吗?

我在我的第二次橱窗经历中观察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发生在乞丐人和他的狗身上。那是第四天的一个下午,天色阴沉沉的,一些出租车都亮起了小灯;我注意到乞丐人不在那个老地方了,他平时总是坐在 RPO 大楼和太平梯大楼中间那扇空房门前和路人打招呼的。我起初没有多想,因为乞丐人经常想走就走,有时一走就是好久。可是后来当我朝街对面望去时,我意识到了他原来就在那里,他的狗也在,我之前没有看到,是因为他俩都躺在地上,紧靠着空房门,免得挡着路人们,所以从我们这一侧看去,你完全可能把他们当成城市工人有时落在那里的袋子。可是,当我透过人流的间隙持续观察他们的时候,却发现乞丐人一动也不动,他怀抱中的狗也是。有时一个路人会注意到他俩,暂时停下脚步,但很快又抬脚走开了。最后,太阳几乎已经落到了 RPO 大楼后面,乞丐人和狗却还是同样那副他们已经保持了一整天的老样子——显然他们已经死了,尽管路人们对此一无所知。我感到一阵伤悲,虽说这也算得上是一件幸事——他们死在了一起,彼此相拥,直到最后还在试图帮助对方。我希望有人会注意到他们,把他们带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更安静的地方;我想着要和经理说一说。可是,等到我该从橱窗里下来,准备过夜的时候,她却看上去非常的疲惫,非常的严肃,我决定还是什么也不说为好。

第二天早上,铁格栅升起,天气真是好极了。太阳向大街上,向大楼里倾洒着他的滋养,我朝乞丐人和狗昨天死去的地方看去,却发现他们竟然没有死——太阳发出的某种特殊的滋养救了他们。乞丐人还没有站起来,但一脸微笑地坐着,背靠着空房门,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弯着,好把胳膊架在膝盖上;而他空出来的那只手,这会儿正爱抚着狗的脖颈——他的狗也活过来了,正摇头晃脑地看着来往的路人。他俩都在如饥似渴地吸取太阳的特殊滋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强壮起来;看得出来,很快,也许不到下午,乞丐人就能重新站起来,一如既往地在空房门前和路人开心地交谈了。

起初让我感觉陌生的不仅仅是车流和人流的稀少,还有其他 AF 的缺席。当然,我本没有指望房子里会有其他的 AF,而从许多方面来讲,我很高兴自己是唯一的那个,因为这样我可以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乔西身上。然而,我也意识到了我已经多么习惯于就身边其他 AF 的观察与判断做出自己的观察与判断了,而这又是一个我必须做出调整的地方。

除了田野和天空,我们透过卧室后窗看到的景物中,还有一样东西引起了我的好奇,那就是最远的那片田野尽头一个四方形的黑影。草丛在它周围变幻不定,它却一动不动;而当太阳沉向大地,眼看就要碰到草丛时,那个黑影在他的光芒面前依然静立着。也正是在那天傍晚——那天,乔西为了我甘冒惹母亲生气的风险——我第一次向她指出了那个黑影。随着我的手指,她在纽扣沙发上撑起身体,两手在眼睛上方搭起凉棚。

因为真正引发这种感觉的是潜伏在这些话题下面的某种东西;那些危险话题本身只是母亲想出来的法子,其目的就是让某些情感在乔西的头脑中现形。

母亲的眼睛张大了,而她那张格外瘦骨嶙峋的脸似乎将这双眼睛又放大了一圈。

“她们总是这样。玩弄你的感情。”过了片刻她又说道:“也许这件事看起来是我太严厉了。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们明白道理呢?她们必须明白,我们也是有感情的。”她顿了一下,接着又说:“她以为我喜欢和她分开,他妈的一天又一天吗?”

我之前从没有见过这样一种东西,竟能在同一时间内传递出这么多预示着愤怒与毁灭意愿的信号。它的脸,它的角,它那双注视着我们的冷眼——这一切在我的脑中唤起的全都是恐惧,而我能感受到的还不止这些——我还感受到了一样更陌生、更深层的东西。那一刻,我感觉仿佛是有人犯下了一个大错,竟然允许那个生物站在太阳的图案里——这头公牛理应被深埋在地下的泥土与黑暗之中,让它出现在草地上只会带来可怕的后果。

我的局限性——相比 B3 而言——在那一日不知怎的又显露了出来,使得乔西和母亲全都后悔她们当初所做的选择。果真如此的话,我知道,我最好的做法就是加倍努力地做乔西的好 AF,直到阴影散去。与此同时,我渐渐看清了人类,出于逃避孤独的愿望,竟会采取何等复杂、何等难以揣摩的策略;我也明白了摩根瀑布之旅的结果可能自始至终都不在我的掌控范围内。

是的。直到方才,我才认识到人类是可以选择孤独的。认识到有些力量有时会比逃避孤独的愿望更强大。

那么,我们的克拉拉呢?说到底,她究竟有没有一颗人类的心呢?答案恐怕是否定的。的确,克拉拉拥有人类引以为豪的所有美好品质;她善良,体贴,无私,为了乔西献出了她所能献出的一切。克拉拉也并非没有情感;在与人类的一次次交流中,她能够准确地体会并且表达真实的喜悦、兴奋与哀伤。然而,有一样人类共有的特质却是克拉拉所缺失的,那便是自私——因为她是一个完全利他的存在。纵观全书,她的全部考量与出发点都是围绕着他人而展开的,从中我们看不出她对自己的境遇与命运表现出哪怕是一丁点的关切。这也就注定了克拉拉的一切品质与情感都是无法用人类的纬度去衡量的,因为,正是由于自私的欲望与升华的渴望并存,人类的心中才会充满了矛盾、彷徨与痛苦;没有了自私那下坠的重力,一切崇高、向上的人性也就虚无缥缈得失去了分量。自私是人类沉重的负担,但也许在并不遥远的未来,也会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一个最重要的锚点吧。

人的自私,竟然成了人工智能无法越过的沟壑。不知是幸运还是悲哀?

读完在这本书实际上用了三四天,微信读书统计读了 3 时 13 分。

深感于克拉拉的细腻,比人类视角的观察,更能捕捉人类自己无法察觉的部分。我读过这本书,更能体会到人的复杂情感在表达时的复杂矛盾。人类作为已知最复杂的动物,在情感表达时的复杂,让我既向往,即想要了解人的关于情感的更多内容,又让我畏惧,我怕它太深沉以至于我无法承受。我在小心地汲取这一部分内容,期待我能从中了解自己,了解周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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