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姑娘——2022 恋冬妮娅

读木遥的《漂亮姑娘》,想把读到的内容,心中所想记录下来。避免自己遗忘,提醒后来人。

重点不是自由,而是那个时代。那时学校话剧社排的是海子的诗,书店里畅销的是哈耶克的书,同学们聚在宿舍的电脑前面鬼鬼祟祟地看 Carma Hinton 拍摄的纪录片作为自己的历史启蒙课程。国家仿佛正在从蛹中挣脱出来,马上就要展开翅膀。我以为——和很多当时的人一道——我们是站在一条伟大道路的起点上。

谁曾想,是下坡路的开始。

一个普通人可以轻易克服空间上的阻隔来寻找同类,定位敌人。越是刺耳的意见越容易得到广泛注意,一个人可以总是盯住他人最恶意的言论做出最激烈的反应,再进一步激发对方更极端的举动。并且每个人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是对方挑衅在先,自己只是在被迫保卫自己的底线。

人从来都不在意自己身上的缺点,却对别人的缺点锱铢必较。

但当潮水退去,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之后,下一代人会轻易忘掉这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因为新的号角还会响起,新的征程又在脚下展开,他们有自己的未来需要书写。

五十年前,当一批批穿着绿军装带着红领章的少年男女喊着口号挥着拳头把老舍、傅雷、陈梦家、言慧珠、赵九章这一整批民族的精英逼上自杀绝路的时候,他们当然是真诚地认为未来将会站在自己这一边,而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水深火热中的人民等着自己去解放。他们不会想到,二十几年后,他们的孩子们会把自由女神像树立在广场上。而后者当然更无法设想,又过了二十几年,新的孩子们会认为自己何其有幸,生于全球第二经济大国,正在见证民族的伟大崛起。

这一代代人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都坚信自己正在推动国家命运的巨轮前进,碾过任何试图螳臂当车的对手。除此之外,一切都南辕北辙。

遗忘历史,人类最大的敌人便是自己,则超越、战胜自己,才相对不那么可憎。


木遥提到刘小枫写作的《记恋冬妮娅》,我找到这篇文章,摘录下一些。

革命和爱欲都是刺激性的题村,像时下警匪与美女遭遇的故事,把青少年弄得神情恍惚,亢奋莫名。但革命与爱欲的关系我当时并不清楚:究竟是革命为了爱欲,还是爱欲为了革命?革命是社会性行为,爱欲是个体性行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而爱欲是偶在个体脆弱的天然力量,是“一种温暖、闪烁并变成纯粹辉光的感觉”……

革命与爱欲的天然对立。

爱欲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处于什么位置?它与那场革命的关系究竟怎样?从一开始我就下意识地关心冬妮娅在革命中的位置。我老在想,为何作者要安排保尔与冬妮娅在冰天雪地里意外重逢?在重逢中,保尔用革命意识的“粗鲁”羞辱初恋情人的惊魂,说她变得“酸臭”,还佯装不知站在冬妮娅身边的男人是她丈夫。

这样叙述自己的初恋,不知是在暗中抱怨革命对初恋的阉割,还是在用革命肥皂清洗初恋中染上的资产阶级蓝色水兵服和肥腿裤上的异己阶级情调。出逃前夜,保尔第一次与冬妮娅搂抱在一起好几个小时,他感到冬妮娅柔软的身体何等温顺,热吻像甜蜜的电流令他发颤地欢乐;他的那只伙夫手还“无意间触及爱人的胸脯”……要是革命没有发生,或革命在相爱的人儿于温柔之乡紧挨在一起时嘎然而止,保尔就与资产阶级的女儿结了婚,那又会是另一番故事。

这部小说我还没有读完第一遍,大街上、学校里闹起了“文化大革命”。我不懂这场革命的涵义,只听说是革“资产阶级”的命;所有资产阶级都是“酸臭”的,冬妮娅是资产阶级的人,所以冬妮娅是“酸臭”的。可是,为什么资产阶级的冬妮娅的爱抚会激起保尔这个工人的孩子“急速的心跳”,保尔怎么敢说“我多么爱你”?

革命意识使保尔的情欲力量改变了方向。与冬妮娅临别前的情语被革命意识变成瑟瑟发抖的、应当嘲笑的东西。革命意识的觉醒意味着,“我”的身体自我的情欲必须从属于革命,由此可以理解,为什么革命中会有那么充沛的身体自我的原生性强力。

草坪上躺卧着一具女高中生的尸体,上身盖着一截草席,裸露着的腰部表明她上身是赤裸的;下身有一条草绿色军服短裤。看来她刚“牺牲”不久,尸体尚有人色。她的头歪向一边,左边面颊浸在草丛中,惨白的双唇紧贴着湿热的中国土地,本来,她的芳唇应当期待着接纳夹杂着羞怯的初恋之吻;没有钢盔,一头飘散开来的秀发与披满黄昏露珠的草叶织在一起,带点革命小说中描写的“诗意”。她的眉头紧锁,那是饮弹后停止呼吸前忍受像摔了一跤似的疼痛表情……一颗(几颗?)子弹射穿她的颈项?射穿胸脯?射穿心脏?

作者在现实中遇到了一对革命情侣,但那个女孩因为南方的轻薄而自杀。作者下文写道。

在猛然碎裂的心绪中,我重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开始感到:保尔有过的三个女朋友都不过是他献身的证明材料:证明忽视个人的正当,以及保尔在磨炼过程中的意志力。

保尔声称,献身革命根本不必有以苦行来考验意志的悲剧成分,他并不想成为革命的禁欲主义者。但情爱必须归属革命,已具有革命意识的保尔对冬妮娅说:“你必须跟我们走同样的路。……我将是你的坏丈夫,假如你认为我首先应该是属于你的,然后才是属于党的。但在我这方面,第一是党,其次才是你和别的亲近的人们。”革命的“我们”成了保尔与冬妮娅个体间的我—你情爱的条件。只有为了党,夫妻情爱才是正当的。


初中时的我读过一次《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是 2014 年前后。那时的我,似乎只看到爱情,没有看到革命。如今我再次阅读,「革命」的字眼是陌生的、忘却的,冬丽娅却是日渐清晰的。试问,谁不爱这样有独立意识的女性?她知道自己的爱欲,她爱的是保尔作为一个人时的样子,而不是献身革命的保尔。

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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